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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山火把节

诗一样的盛会——朵洛荷。郭建良摄

蓝天,白云,绿草,篝火……七月的凉山丰盈而热烈,让人沉醉在达体舞的明快节奏里,沉醉在火把跳动的斑斓光影中。出生于火把节发祥地之一——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、从小深度体验火把节的我,这次,想带大家去看一个原汁原味而又活色生香的火把节——更想借着火把的光,传递节日里那些让人眼眶发热的情怀。

普格的火把节,藏着独一份的魂韵。在当地方言中,传统火把节分为“都泽”“都格”“都沙”三天。在普格人看来,这与普通话直译的“迎火”“玩火”“送火”相比,更能表达火把节里裹着的虔诚与欢腾。

“都泽”是普格火把节的开篇。这一天,家家户户都要宰鸡祭祖,祈求祖先庇佑全家平安顺遂,之后全家一起聚餐过节。若是家里孩子多,一只鸡实在不够分,一些人家便会去集市买些猪肉添上,或是几户相熟的人家凑在一起杀头猪。分肉时,那欢声笑语漫过了整个寨子。

彝族认为,火是太阳的延续,是光明、力量、纯洁和生命的象征。火把节时,家家户户会在门前或院子里点燃火把,甚至将松香粉撒在火把上,爆出璀璨的火花,用火光照亮每一个角落。

吃过晚饭,当暮色浸染屋檐,父亲从火塘里点燃火把,从堂屋到畜圈,每一个角落都被火光舔舐后,他才把这团跳动的火焰递到我们小孩手里。我们立刻攥紧火把,摇得火苗“呼呼”作响,嘴里唱着不成调的火把谣往门外冲:“火把燃,虫儿慌,烧得害虫儿没处藏……”伙伴们早就在村口等着,一群半大孩子举着光,像被风卷动的火浪,在庄稼地里钻来窜去。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,把玉米秆的影子拉得老长,又在洋芋花丛中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那点点火光洒在田间地头,恰似满天星斗跌落人间,还带着股鲜活的闹腾劲儿。大人们说,这样来年准能有个好收成。

夜已深,大人们开始呼喊各家的孩子回家睡觉。我们放下火把,极不情愿地爬上了床。那夜啊,漫长得像条绕山的路,眼睛闭了又睁,总盼着一睁眼,天就亮透,去奔赴那场万人空巷的盛会“都格”。

好不容易熬到天破晓,所有人相互吆喝,开始忙碌起来,个个精神抖擞。于小孩而言,盼的是压在箱底的新衣服。而对年长的一辈来说,心里念的是远方的亲友:住在山那头的老伙计,今年会不会牵着孙子来赶节?要是见了面,得往他手里塞块刚煮好的荞麦粑粑,再递上一壶自酿的酒——去年他说过,就惦记这口山野的烈劲儿……

早饭过后,母亲忙着准备干粮,把前一天晚上刻意留下的两个鸡腿、几块猪肉和些许米饭一并带到火把场去,以防孩子们和远道而来的亲友饿肚子。

晨光穿透云层,太阳的足迹在对面的山上拉成一条长线,慢慢下滑,最后落在我家屋檐上。这时,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,你追我赶,奔向火把场。火把场就在我家屋后的山坡上,是一块松林怀抱、长满野草莓的天然草甸,草甸上还有圆形赛马道。

人们牵着骏马和斗牛从四面八方赶来,走过田间,穿过密林,一路荞花弥漫,松香阵阵。差不多人到齐时,通常会选出口才出众且有主持经验的男子来主持斗牛、赛马、摔跤、朵洛荷(彝族民间传统舞蹈)和选美等活动。

牛是力量的象征,而斗牛则是荣誉的争夺战。雄心勃勃的公牛在进攻之前仰天长啸,以最大的声音恐吓对方,对方也毫不示弱,以长啸回应,用脚刮地,凶狠的眼神充满挑衅。牛主人心如悬旌,七上八下。经过激战,胜负已定,赢家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,兴奋地用赶牛棍敲打草地,肆意展示自己的荣耀;输家牵着败牛悻悻离去,只能寄希望于来年。

斗牛之后是赛马。眼看着马匹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,观众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。能不能赢得比赛不仅要看马,更取决于骑手的技巧和勇气。为了减重提速,骑手大都是十来岁的男孩,“自古英雄出少年”,优秀的骑手在这片土地炙手可热。每次看见风一样的少年在飞驰的马背上展露桀骜不驯的神态时,我的内心也奔腾起来。

赛马过后,已是午后,男人们开始组织一场专属男人的运动——摔跤。女人们也没闲着,她们身着盛装,撑着黄伞,用围巾牵成圈,启动一场诗一样的盛会——朵洛荷。一曲曲民歌轮番颂唱,深情款款,婉转悠扬。

火把节又被称作“东方情人节”,这一天,本就是彝族青年男女的鹊桥——姑娘们的百褶裙上绣着日月星辰,小伙子穿着新款的回力鞋,梳着油亮的大背头。相亲的日子往往就定在这天,无需刻意撮合,在普天同庆的欢腾里,眼波流转间的心意自会水到渠成。

当白天的斗牛赛马与达体舞表演渐渐落幕,人群像退潮般散去,属于年轻人的压轴戏才拉开帷幕。小伙子们早把白天相中的姑娘刻在心里,等她随着女伴起身离场,便装作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,脚踩着对方的影子慢慢凑近。时机一到,小伙猛地摘下姑娘头上那顶标志性的黑色圆顶帽——这是普格人独有的浪漫,亦称“阿都嘎摊”。只要姑娘没当场翻脸,哪怕嘴里骂着“没规矩的野小子”,眼底却藏着笑意,那就还有希望。

第三天,火把节迎来最后的仪式——“都沙”。晨曦刚漫过门槛,寨子里就多了些风尘仆仆的身影,远嫁的媳妇们挎着沉甸甸的竹篮,里面装着酒、肉、糖果糕点……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孩子,一步步往娘家的方向赶。竹篮把手勒红了掌心,孩子的鞋带松了又系,可一看见娘家屋顶的炊烟,媳妇们的脚步就不由得加快,嗓门也亮起来:“阿爸阿妈,我回来了!”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迎接的笑声能把院子震得摇晃。

当最后一只火把在旷野燃尽,火星乘着风往远方飘,像把这三天的热闹与祈愿都送进了土地深处。火把节的余温还在指尖,可日子已经悄悄拐回了寻常的模样,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那些藏在仪式里的牵挂与期盼,会陪着庄稼一起生长,等着来年的火把再一次照亮山寨。